离过年还有二十几天，母亲就急着担水淘麦呀。
年前这一月里，村里人都要磨面。
一个村里四、五十户人家，要是每天从早磨到晚，算下来至少也要十天时间。假如，邻村的人也担着麦到村里来，那不知得磨到什么时候。
为了赶在前面，母亲就趁早把麦淘好晒干，担着圆笼子到赵平家把面磨好了。年前蒸馍这习俗是祖宗传下来的，没人更改，雷打不动。
要蒸馍首先得和面，和面是个苦差事，手上的力气不够，哪能揉得动黏糊糊的面团。更何况，蒸馍用的面可不像擀来吃的面一小团就够了。那么大的斗盆，全被装满了，不仅满了，发了的面一膨胀还会溢出来，那光景想想就觉得费劲。
母亲和面的功夫是从小练就的，假如没有年前蒸馍这个习俗，那么，母亲的双手一定会修长些，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粗短。修长细白的手指属于大家闺秀，她们要养着一双好看的手，用来写诗作画，拨琴弄弦。母亲命苦，与大家闺秀无缘，长到十七，只能嫁给生活艰难的父亲，用那双还处于少女时期的手操持家务。
用面蒸鱼不过是年前蒸馍的一个小插曲，一家人会蒸好几锅馍，而鱼只按照人头算着蒸，家里有几口人就蒸几条鱼。蒸的鱼是大是小要看辈分，辈分高的，给他蒸大鱼，辈分小的，给他蒸小鱼。
母亲和面时会用温水将备用的干酵母化成水，接着端着那碗化开的酵母一边往面粉里倒一边用手搅拌。
我记得她和面时总会对我说：“看着哦，面不能和的太软了，软了到时候又得往里搁面粉。也不能和的太硬了，太硬蒸的馍不好吃。”
我闷声闷气的站在饭桌旁，心不在焉的听她唠叨。她的教导我倒是听进去一些，只不过人太小，没有动手实践，不得要领。
面和好之后，母亲把我洗好的定盖（蒸笼）布盖在面团上，再给斗盆上搁了个木头锅盖。我用抹布擦饭桌时，她已经把斗盆端到炕上了。炕头温度高，易于面发酵。
过了两天两夜，斗盆里的面发了。发酵的面团子像一个巨大的太岁，以粘稠的岩浆的姿态从斗盆里冒了出来。看着被顶高倾斜的锅盖，我只当是件趣事。
发好的面不能再搁着了，得赶紧把它蒸了。母亲又把斗盆端到饭桌上，挽起袖子准备揉面。苏打和碱面会与发酵的面起化学反应，母亲没读多少书，不懂物理化学。然而，这苏打和碱面的奥妙她是自小就知道的。
锅里的水快被我烧开时，母亲说：“来，把这搁锅底下烧去。”
我从她手里接过小小的面疙瘩，将它埋在锅底一侧的灰里边。她这是在试碱和苏打是否搁的刚刚好。碱轻了面偏酸，馍不好吃，碱重了面发黄，馍倒是香，可像个黄脸婆看相不好。苏打少了，蒸出来的馍像死面馍，硬的像铁疙瘩，苏打多了，蒸出来的馍呈蜂窝状，虚腾腾的。
等面疙瘩膨大了，我拿去给母亲看。她走到门口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着：“碱不匀。”
我不太懂，将她掰开的面疙瘩塞嘴里吃了，那怕烧黑了我也不嫌弃。母亲又把面揉一揉，拧了一小坨，搁在掌心揉圆递给我：“再试。”我把面疙瘩扔在灰里边，一边烤火一边等。
母亲边揉边试碱和苏打，于此同时还得留意面的软硬。软了她就往里面倒面粉，硬了他就往里面加温水。她如此反复揉搓许久，终于来了一句：“好了。”
炕太烫，被褥被母亲卷到窗门子那边去了。我和她把案板抬上去搁在炕上，寒冬腊月里，跪在热腾腾的光席上跟母亲学蒸馍倒是特别好玩。
鱼，寓意“年年有余”，街上没有鱼卖，家家户户用面蒸鱼也有同等寓意。
让我感到不解的是，预示吉祥的鱼竟然总是搁在最后才蒸。前面蒸的全是馍，馍是村里人的习惯统称，只有城里人才把馍叫馒头。
母亲蒸的馍有实心的，也有空心的。实心的里边什么也不包，空心的里面包的有白糖，黑糖，白糖核桃仁，豆沙，以及鲜肉。
我家六口人，因此，母亲每年要蒸五、六锅馍，六条鱼。我想，她之所以把鱼放在最后蒸，无非是由于数目少的缘故。
我不太喜欢蒸馍，说是跪在炕上给母亲帮忙，其实就是看着她在不停忙活。当她包了一定盖豆沙包子时，就吩咐我去烧火。
我用大火烧上半个小时左右，馍熟了。
父亲把它端出来搁在水瓮上，然后催我搬一搬。我快速把馍搬完，就端着酒盅一个不落的往上面点红。点完了，我就拿着热气腾腾的豆沙包子吃开了。
蒸鱼和蒸馍差不多，母亲先给案板上撒些干面，把两个拳头大的面疙瘩揉光滑，揉圆。再给里面包上几勺子红糖，接着把它揉成头宽尾细的纺锤体。先用刀切出鱼嘴，鱼鳍，鱼尾，接着用小梳子交叉着往鱼背上压鱼鳞。最后用红小豆，要么花椒籽给鱼扎上眼睛。那鱼便像活了似的在摇头摆尾，随时准备游走。
蒸熟的鱼像是突然长胖了，憨态可掬分外可爱。
大哥结婚之后，六口人变成七口人，不管他们在不在家，母亲都会蒸七条鱼。后来，二哥结了婚，成了八口人，母亲就蒸八条鱼。再后来，三哥也结了婚，成了九口人，母亲就蒸九条鱼。等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，母亲在蒸鱼时就如数增加。
蒸馍是个大工程，至少也得三、四个人。蒸的馍晾冷之后，专门腾出一根子柜，底部铺一层麻布，将它们搁在里面。一般情况下，鱼是搁在最上面的，避免被压扁。
零八年腊月，眼看着要过年了，被病痛折磨一年多的母亲在那时病故。
那年春节，春联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挽联，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。别说是蒸鱼了，连蒸馍的心情都没有。
母亲刚去世那几年，父亲为了和两个侄儿过个像样的年，倒也不嫌麻烦还蒸馍蒸鱼。后来，偶尔也蒸馍吃，至于鱼，就再也没蒸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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